人类的繁衍策略:当个好爸爸

作者:李相僖、尹信荣来源:环球科学发布时间:2020-06-24

人类对于父亲的定义已超越了生物学上的亲子关系,而是由一种肉眼看不见的精神层面上的“信任”所孕育出来的。

“猴子屁股红,红红的苹果,苹果好好吃,好吃的香蕉……”小时候,我常会和朋友开心地唱着这首儿歌,但走进动物园仔细看看猴子的屁股,我发现虽然坐着的那一块有浅浅的粉红,却不是真正的红色。这是怎么回事?

儿歌歌词其实并没有错,只有母猴,而且只有在特定期间它们才会变成红屁股。母猴屁股变红,表示它正处于发情期。一般来说,母猴只有在发情期才允许公猴接近并进行交配。它通过红屁股发出信号,促使想要交配的公猴们进行激烈的竞争。母猴会如此善用发情期,全是为了确保自己的下一代能拥有最优良的遗传基因,自然也会细心养育刚出生的幼猴。然而对类人猿来说,它们只有“妈妈”,没有“爸爸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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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凡是进行有性生殖的动物,怎么可能会没有爸爸?俗话说:“父母养育之恩,重如山,深似海。”但是除了人类,其他灵长类动物确实没有这句话中所指的那种爸爸。

大猩猩与黑猩猩,不同的交配模式

自然界中不会有白白浪费宝贵资源之事,动物交配孕育后代也是如此。雄性的生育能力可谓无限强大(至少从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),不仅拥有数量庞大的精子,而且能与众多雌性进行交配,无论对方是否已经受孕。雄性此生的目标,就是尽可能地把精子传递给更多雌性,传递的精子越多,繁衍出更多后代的概率越大。

相较之下,雌性的生育能力十分有限,不仅卵子数量少,而且从怀孕、生产到哺乳的这段时间内无法再次受孕,所以当机会来临时,雌性只会选择最优质的精子。可以说,雌性重质不重量,雄性则完全以量取胜。由于雌雄两性在繁衍后代的立场上大相径庭,因此两方必须采取完全相反的策略。

对大多数的类人猿来说,雄性之间竞争的激烈程度,取决于养育后代所需要付出的辛劳程度,以及雌性在发情期间可以交配的雄性数量。一般而言,雌性付出越多心力来照顾幼儿,雄性就越不需要参与照顾的工作。相反,若雌性不太照顾幼儿,这个责任就会落到雄性身上,因为雄性在怀孕及生产过程中付出的精力相对较少,剩余的精力便会倾注在照顾后代上。

如果所有雌性都在同一时间发情会怎样呢?那么雄性只会在有受孕机会的发情期内接近雌性,其他日子则无须在雌性身上浪费时间与精力,并不需要一年到头都守在雌性身边。这样的策略实在是相当经济。

不过,这也代表着所有雄性都会在同一段时间内向着雌性蜂拥而上,大家都想繁衍后代,怎么办呢?为了独占与雌性交配的机会,雄性必须互相打斗以获取胜利。那么,宝贵的发情期不就因为打架而浪费掉了吗?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,雄性平时就会通过打斗来决定阶级地位。一旦阶级确立,在发情期间只有地位高的雄性才能接近雌性,并从容不迫地专心交配。拥有领导地位的雄性通常只要一声威吓就能控制场面,然而这样的控制往往无法依靠单一的雄性力量,而是由几个地位高的雄性联合起来吓走其他落败的竞争者。这种行为模式对胜者十分有利,败者则可能永远不会再有交配的机会。可事实上,雌性才是其中真正的胜利者。雄性之间会自动进行优胜劣汰,只有最强壮、最优秀的雄性才能与雌性交配,这大大减少了筛选对象的麻烦,雌性应该会想拍手叫好吧。

动物在互相竞争时,胜负通常取决于体形与尖牙,这两种特征越强大,雄性就越有优势。类人猿中有这样的物种吗?有的,大猩猩就是一个典型例子。公母大猩猩在体形、头骨与尖牙大小上有着相当显著的差异。两性在外观上的差距,决定了雄性群体竞争的激烈程度。相较于雌性,雄性的体形越巨大,说明雄性间的竞争越激烈。而母大猩猩发情时,只有胜利的公大猩猩才能接近。

也有完全相反的例子,那就是黑猩猩。每只母黑猩猩的发情期都不一样,这就意味着一年365天里,天天都有等待受孕的母黑猩猩。这种情形反而让公黑猩猩相当苦恼,它们不仅一年到头都必须追着母黑猩猩,而且得防范其他公黑猩猩(大猩猩只会在发情期稍微看守),无论精力多旺盛的公黑猩猩都会觉得应付不来。母黑猩猩也同样焦虑,它们可不像母大猩猩那么好命,只要舒服地坐着等待,就会有经过认证的强壮公黑猩猩靠近。

于是,黑猩猩发展出了与大猩猩截然不同的交配模式,母黑猩猩会与尽可能多的公黑猩猩进行交配。当然,公黑猩猩也抱着同样的想法。群居的黑猩猩虽然也有首领,但公黑猩猩之间不会专门通过打斗来决定阶级地位,无论是谁都可以接近正在发情的母黑猩猩。

群居的黑猩猩一年到头都可以进行交配,那公黑猩猩要靠什么来击败其他对手以繁衍自己的后代呢?答案就是靠自己的精子。它们会尽可能传递更多的精子,与其他公黑猩猩的精子一较高下。在这种情况下,领先对手的秘诀就在于如何制造出数量庞大的精子,而这不需要巨大的体形,只要有足够大的睾丸就可以。所以,公黑猩猩、母黑猩猩在体形或头骨上的差异虽然不大(只有尖牙的差异较大),但从身材比例上来看,在类人猿中,公黑猩猩的确拥有特别大的睾丸。

人类的繁衍策略:当个好爸爸

母黑猩猩完成交配,生出小黑猩猩,但它的卵子到底选择了哪只公黑猩猩的精子?这一点无从得知,也就无法确定孩子的爸爸是谁。母大猩猩就能明确知道孩子的爸爸是谁吗?也不一定。公大猩猩的地位再高,也不能保证能够成功繁衍出自己的后代。甚至有研究指出,比起群体中那些中间阶级的公大猩猩,地位最低的雄性反而容易接近雌性,在繁衍后代上更有利。因为强壮的大猩猩会直接排挤中间阶级的大猩猩,对那些瘦弱的雄性“不屑一顾”,甚至放任不管。每当高阶的雄性忙着争夺地位时,未参与打斗的低阶雄性就会与雌性一起玩耍,讨它们欢心。这么一来,大猩猩就变得与黑猩猩一样无法确定孩子真正的爸爸是谁。

无论是哪一种交配模式,雄性都无法保证“雌性生下的是继承了自己基因的幼子”,因此雄性类人猿对幼子不会有任何感情,只会专注于交配,并不会把精力浪费在照顾后代上。所以我才会说“类人猿没有爸爸”,因为在类人猿的世界中,会养育幼儿的雄性并不存在。

但人类不一样,人类男性的体形不像大猩猩那般强壮巨大,睾丸大小也不如黑猩猩,所以他们采取了与其他灵长类动物迥然不同的行为模式——精心养育子孙后代。

人类的繁衍策略:当个好爸爸

女性会隐藏发情期吗?

要让男性提供食物,前提是必须确认孩子继承了该男性的基因。如果不是自己的孩子,男性就等于是为了守护别人的基因而白费力气。那要如何才能确保女性肚子里怀的一定是自己的孩子呢?只要像大猩猩一样,一直守在发情期女性的身边,不让其他男性靠近就行了。

现在换到女性立场上想一下,男性不断提供肉类和保护,对女性的生存来说是十分有利的。女性的发情期顶多每个月一两天,那其他日子不就没有肉吃了?所以女性发展出一种伪装策略,只要假装自己总是处在发情期,就能持续得到肉类。为了彻底伪装,女性不仅要蒙骗男性,甚至还要自我欺骗,久而久之,连女性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真正的发情期是什么时候。于是,无法确知发情期的人类变得可以随时交配,这样,男性也会守在同一名女性身边。

一个男性与一个女性,以性与食物作为媒介组成搭档,进而进化出男女分工、建立核心家庭与直立步行等一整套行为模式,这就是“洛夫乔伊的假说”,出自美国肯特州立大学社会人类学系的欧文·洛夫乔伊(Owen Lovejoy)教授。他于1981年在著名学术期刊《科学》中发表了《人类的起源》(The Origin of Man)一文。这篇文章引起社会大众激烈的讨论,也让他声名大噪。

一些人类学学者想进一步验证这项假说是否属实。如果洛夫乔伊教授的观点正确,我们就应该能在早期人类身上发现直立步行的痕迹,再加上男性之间的竞争比较温和,因此可以推论出男女在体形与尖牙上的差异不会太大。如果观察长期被认为是人类祖先代表的“阿法南方古猿”,我们就会发现这个推论只对了一半。虽然阿法南方古猿的尖牙比现代人类的牙齿大,却比黑猩猩或大猩猩的尖牙小,两性体形的差异同样介于现代人类和大猩猩之间。科学家从这些特征推测出,阿法南方古猿与现代人类和大猩猩不同,应该具有另一种特殊形态的两性关系。

2009年的《科学》期刊中刊载了关于“始祖地猿”(Ardipithecus ramidus)的大规模研究结果,它们是比阿法南方古猿更久远的早期人类。洛夫乔伊教授的科研团队也参与了此研究,通过解剖学上的特征分析,他们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:始祖地猿是直立步行的物种,雌雄两性间的体形差异不大。这表示洛夫乔伊的假说是正确的吗?

从最近30年的研究结果来看,洛夫乔伊的假说很有可能是错的。首先,人类不是唯一会在发情期外有性生活的动物,如海豚,而在血缘上与人类最亲近的倭黑猩猩(Panpaniscus)也随时都能发生性行为。然而,这些动物并没有组成核心家庭。

更令人惊讶的是,人类根本不会隐藏发情期,这与洛夫乔伊的看法亦有所出入。处于发情期中的女性,其言谈举止会不自觉地与平时不同,而男性也会不自觉地做出相应反应。从人类学的研究结果来看,女性在排卵期时,不仅会声调变高、食欲降低,而且会将自己打扮得特别漂亮。男性则会不自觉地被排卵期女性的气味吸引并靠近,分泌睾酮。更神奇的是,男性会随着当时自己是否有伴侣,而对排卵期的女性做出不同反应。换言之,一名男性哪天若是突然觉得某位女性格外有吸引力,或许就是雄激素在作祟。

黑暗中的黎明:人类“爸爸”诞生

事实上,人类的家庭结构是非常特殊的,尤其是成员中一定会有一位成年男性,这与其他灵长类动物截然不同。灵长类动物的基本社会单位通常是一对母子,妈妈生下幼儿后便会一直照顾它,直到它长大成年并且能独立谋生。虽然其他雌性偶尔会帮忙照看年幼的孩子,但养育幼子的责任仍是由妈妈独自承担。相较之下,人类在养育孩子的过程中,通常会接受来自第三方的协助,两人共同陪伴孩子成长,或是提供养育孩子所需的物质条件。在一般的家庭中,这个第三方角色指的就是爸爸。

大部分的雄性动物为了繁衍后代,必须从同性间的激烈竞争中取胜,这导致它们一生都专注于地位排名与打斗,却不怎么关心(可能是自己的)幼子。人类爸爸则是一大例外,他们在家庭中恪尽父职,毫不吝啬地在孩子身上投注真情、父爱以及大量的时间与物质。按照洛夫乔伊教授的论点,人类爸爸之所以会出现这些行为,全是因为孩子继承了自己的基因。但奇怪的是,人类男性与其他类人猿一样,并没有办法确定孩子是否真的继承了自己的基因。(现代人当然可以通过DNA鉴定来证实这一点)这或许说明人类的爸爸不是生物学上的爸爸,而是一种文化上的概念。换言之,人类在一夫一妻制度下,男性“相信”太太生下的孩子就是自己的,自然而然就成了孩子的爸爸。

人类对于父亲的定义已超越了生物学上的亲子关系,而是由一种肉眼看不见的精神层面上的“信任”所孕育出来的。这使得男性在生理上也相应进化出另一种状态。男性在结婚生子后,体内分泌的雄激素会逐渐减少。在生物学中,雄激素掌管了“雄性化的表征”,这表示男性在成为爸爸后,“雄性动物的野性”会慢慢消失。

洛夫乔伊的假说如今已渐渐站不住脚,男性与女性不再只是单纯生物学上的雄性与雌性,更进一步进化出社会与文化上的意义,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极致人性上的存在,人类爸爸就是这样一个最好的证明。

——《原标题:除了人类,其他灵长类动物都是“没爹”的孩子?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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